春去花还在

        作者:薛元明2019-05-06 08:41:49 来源:中国文化报

        栖霞寺诗意图轴  董其昌

        去年七月酷暑之际,曾有一场名为“何处是蓬莱——仙山图特展”的展览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举办,展览别出心裁,很有意思,包括“仙境缥缈”“别有洞天”“修行采药·遇仙升仙”三个单元。通过30幅绘画展示了国人对“长生不死、得道成仙”的追求与探索,描摹出古人幻想中的仙境世界,以及仙境走入人间并成为人们修仙福地的过程。

        人类渴望长生,能够活得久一点,就需要注重养生。养生就是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来应对人生过程中的事务。书画家也是人。现代书家主要是工农兵学商,古代则有很多的术士、道士、炼丹士等,平生寄情山水,深受道教文化的影响。“蓬莱此去无多路”,无数神话中皆用蓬莱、昆仑来指代仙境。时至今日,终南山、昆仑山还可以见到很多修行之人。我宁愿相信,这也许不是有成仙得道的幻想,而是寻找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。

        这令我想起了五组充满矛盾的命题:精神和物质、理想和现实、神境和人间、山水和城市、闲情和功利。

        精神和物质。两者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争论焦点。人到底是物质第一还是精神第一?科学家已经证明灵魂是存在的,是一种物质存在。不独于此,很多伟大的科学家最终都进入了信仰神灵的世界,就连爱因斯坦和牛顿都如此。但毫无疑问,物质至上、物质第一的做法和提法,已经使人类失去了自己的梦想,失去了所有的情趣,甚至有失去一切精神价值的危险,变成迷途羔羊,陷入功利主义的泥潭难以自拔。

        理想和现实。一个人只顾眼前的利益,得到的只会是短暂的欢愉。一个人即使目标高远,也要面对现实的生活。古往今来,人们总是在“妥协现实”及“追求理想”的泥沼中反复挣扎。人不能没有理想,但不必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。因为人无论如何超越或者逃离,始终都有一个肉身,都要生活在现实时空中。理想和现实的差距,可以在书画世界中弥补,融入其中又能置身事外。窃以为,画山水必须要写生,但又不能囿于写生,许多山水都是梦中的山水。

        神境和人间。世人羡慕神仙,因为他们有超凡的功力,几乎无所不能。而现代科技的发展,使得一切都智能化了,觉得世界已尽在掌握之中,仿佛接近仙境。但世人总是只看到变化的一面而忽视永恒的一面。快乐似神仙,可以不食人间烟火,非常逍遥不假,但没有父子、母子、兄弟姐妹,没有亲情,其实是另一种不如意,非常孤独。所以很多神仙宁愿回到人间。仙境毕竟缥缈。丘处机作为将人间仙境实体化的第一功臣,竭力所建立的宫观,在接纳受难之人的同时,也逐渐成为了可以触摸的“人间仙境”。

        山水和城市。中国的山水画在几千年时间里维持了一种特定的古典传统。中国社会在几千年的时间里一直是农耕社会,书画家所面对的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处境。寄情山水是共同情怀,实质上是人生进退之道。如今,绘画题材遭遇了种种挑战,显得极不协调,本质上是精神的困窘,是心态的失落。回望这些山水画,会感觉流水线的生活方式与山水画的慢节奏,和书画家成功的“慢热”是矛盾的。古人的生活环境和心态与山水画中的情境和意境是统一的,就是一种真实的再现。虽然也有想象的成分,总的基调是人在画中、心在画中。今时今日,人和画是割裂的、分离的、脱节的,需要寻找梦中的山水,需要置身山林之间去放松自己的身心。

        闲情和功利。书画需要闲情逸致,同时可以增添闲情逸致。但目前的书画正在“异化”,严格来说,是某些书画家正在异化。很多作品看似书画,实际上不过是盗用书画之名。客观来说,功利性因素古今都有,差别在于,古人侧重“功”,今人侧重“利”,前者仍然包含精神性的部分,后者则纯粹是一种物质目标。虽然书画有时被视为“小道”,但一定要在“大道”基础上。书画家本身就是大哲、大儒、大才,书画作品必定不同。如果没有“大道”的前提,就只能成为末技。中国人重视学养就是这个道理。书画所强调的气定神闲,尤其是“闲”字看是极为矛盾的,但事实上并不矛盾。古人用心来写字画画,心无旁骛,本身就在其中,由此而获得了“闲”。书画和人是融为一体的,而不像时人,始终游离于书画本质之外。

        如今不管在哪个领域打拼,几乎都会遭遇清一色的“名利场”。有关物质和精神、理想和现实的关系探讨,无不是永恒的命题。只要有肉身存在,就无法摆脱。但不管如何,理想的家园、精神的家园,不可缺少。因为人是生理的、心理的和伦理的存在,人的物质生活、精神生活和社会生活,人的幸福和梦想,都离不开精神家园。无论科技如何发展,人生都需要有一种神秘性的存在,不能完全世俗化,人类崇尚大自然,强调简单生活,重视精神层面,才能返璞归真。

        这五组矛盾对立,如果就现实而言,集中表现为一点——传统和现代。所谓传统,就是古典的、精神的、理想的,所谓现代,侧重的是物质的、高速的、利益的。所以,人始终活在矛盾之中。这些矛盾需要凭借自身的智慧来化解。退一步来说,为了满足自身的正当需求,只要言行不是特别过度,都可以包容。就书画而言,必须有所侧重,书画家本人必须有所取舍。但有一点始终无法避免,无论物质享受有多么充裕,如果没有精神理想,人是活不下去的。

        惯常以来,总会以为小说的文字作为手段,才是讲故事的方式。然而,通过这样一个相当有趣的展览主题设计,策划出一个新的思路,实质上就是以一种很特别的方式“讲故事”。在这样一种比较入世的主题陈述下,对于中国古画,顿时就有了惹人好奇探究的兴味,不知不觉中领略到深刻的文化内涵。

        (作者系评论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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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责任编辑:静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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