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坛寿者孙菊生

        作者:阿里雷公 2017-09-17 08:53:14 来源:北京晚报

        鲁迅先生说:“昔之诗人,本为梦者,今谈世事,遂如狂醒;诗人原宜热衷,然神驰宦海,则溺矣。”我则认为,既可以做“梦者”,也应有“狂醒”。原宜“热衷”,但不必“神驰宦海”。要做诗人,更是如此。


        这是饱阅世事沧桑,已经104岁高龄的孙菊生先生,在《诗词钩沉》(北京出版社,2010年版)一书中“自序”的开首语。从字句中不难看出,他之所以能长寿,在于他人生的修养、境界和追求,以及他在为人、为艺和处世上的风格。


        孙菊生先生少年即成大名,他是最早参加燕京大学(今北京大学)“画法研究会”的成员之一,当时的民国大总统很喜爱他,组织在京各报馆,报道和宣传这位少年才子的人与画。据孙老说,当年齐白石在荣宝斋挂笔单8块大洋一平尺,别的大画家要6块大洋一平尺,而他是4块大洋一平尺。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。


        中国画坛一直有个奇特的现象:很多成就非凡的大画家起初并不是专学绘画的。如齐白石先生30岁以前是硬木雕花木匠,于非闇先生最早是研究和制作色彩颜料的,中年后才狠下苦功成为复兴两宋院体工笔画的魁首,影响几代人。孙菊生先生学的是物理化学,1949年后被分配到武汉工业大学教授物理化学,1973年退休回到北京,才拾起画笔重操旧业。


        孙菊生先生写得一手好章草,兼能小篆。退休后,除了重拾猫和花鸟的“笔墨旧山河”,探索艺术新世界的同时,还实现了他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,以及“言之精者为文,文之精者为诗”。这增强了他绘画作品的文学性,更突出了诗化的画境和画中猫与景物拟人式的自我观照。


        1994年,孙菊生先生就撰写了《古代诗词的读与写》一书,由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,一经上市销售一空。这使他受到很大鼓舞,遂有“乐此不疲,欲起而振”之慨。后来通过不断酝酿、充实、加写,并将一些人们早已遗忘的文学形式重新挖掘出来,经由编辑整理,取名《诗和词的文艺寻踪与拾遗》,在1997年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,又受到读者的追捧和喜爱。


        端放在我案头的这部《诗词钩沉》,是孙菊生先生画猫之余,又历时三年,再次发掘充实、创作整理,在百岁之年完成的二十多万字的诗词大作。通过第一编《诗词寻踪》和第二编《映雪书屋诗词集》,充分展现出一位历史老人对中华传统文学,尤其是对诗词的真挚之爱。


        第一编《诗词寻踪》,通过讲诗、词;四声、平仄和五音;韵、押韵和叶韵;诗和词的体裁;诗和词的句法;诗亦文章;诗词中的对仗;诗的几种游戏八个方面,使读者窥见传统诗词的门径,体会到孙老自童年学习传统文学所打下的坚实根基,亦可感知他超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,以及他在诗词实际应用上的游刃有余。


        第二编《映雪书屋诗词集》分为词、诗、集唐人诗句题画诗、映雪书屋撰制对联和悼亡诗这几部分,充分展现出孙老知识的渊博,才思和创作的泉涌与丰硕。


        他把词放在首位,巧妙地按英文字母顺序排列出拜新月、卜算子、鹊桥仙、如梦令、踏莎行、瑶台聚八仙、一剪梅、虞美人、玉连环、字字双、醉吟商等107个词牌。再通过自己题在画上的608首词(以题画猫为主),把山川风物、龙凤走兽、花鸟鱼虫、仕女逸士、树木蔬果等结合在一起,表述、刻画、描写、唱诵和升华。真是不读不知道,一读吓一跳,孙老哪里是一个画猫的老头!


        其次,孙老把“诗”的部分,分成五绝、五言绝句题犬二十五首、七绝、七律和“题诗、题词、藏头诗与打油诗(一首)”,除了单列部分题犬的诗,将数百首画猫以及与之关联的内容,和他参与香港回归、文史馆出游考察、七十春秋忆四存母校(现北京八中)、参加各种画展活动与题赠友人等内容,全部罗列在其中。


        在“集唐人诗句成题画诗编”中,孙老经从唐人李端的《长安感事呈卢纶》和《酬前驾部员外郎苗发》等七首诗中各抽出一句,作五言律诗《题 菊花 猫 白头鸟》:


        饮酒得陶公,黄花盖菊丛。


        别愁逢夏果,入夜足秋风。


        上国经年住,迎猫达岁丰。


        山邻三径绝,交结白头翁。


        还有六首题画仕女诗,意趣悠然、生动活泼、有静有动、惟妙惟肖、情景交融,如《题画仕女诗之六》:


        日夕绕庭行,(韦应物)


        相逢喜复惊。(崔峒)


        见人羞不语,(屈同仙)


        顾我笑相迎。(苏拯)


        已带伤春病,(吴融)


        新添惜别情。(韩愈)


        应怜脂粉气,(杜审言)


        回烛向楼明。(朱庆馀)


        这般文学功底,确是非凡了得。


        “撰制对联”这部分,更显示出孙老那信手拈来的自如,随意两句,便能抒发胸臆寄情。


        通过品读孙老的诗词著作,一位孜孜以求的学者形象在我心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他为笔墨注入了文学的灵魂,以画中诗为载体,践行了“回百年已废之学”和“发今人未悟之机”。


        孙菊生先生是一位心胸开阔豁达,待人直率真诚,乐于成人之美的老人,而且越老越幽默、越可爱。虽然近年来孙老的耳朵有些聋,但眼神特别好,思维敏捷,脑筋可“急转弯”,连年轻人也自愧弗如。他对国内外大事都充满好奇心和求知欲,每天读报知天下,还常和我探讨伊朗和波斯的历史,奥斯曼帝国的历史,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问题,阿富汗和叙利亚问题等等。


        风雨潇潇起墨池,


        神龙夭矫出天姿。


        忽然破壁腾空去,


        定是雷公运笔时。


        这是我第一次到孙老家,他看到我画龙的资料后欣然命笔,主动为我赋诗一首。在推敲字句时,为准确起见,一个“矫”字,他翻了两部字典。而后他又拿出泛黄的民国版的四角号码做拼音的旧字典,在里面找到这个字后,才坦然落笔。


        孙老把我当知己,而我每次与他交谈,都能得到许多画内画外的知识。一次我把儿子大羿带到孙老面前,要拜老人家为师,孙老知道这小弟子是北京大学毕业后,就跟他说起燕京大学的往事。我们把一幅大羿画的“荷花鳜鱼”四条屏展开,孙老特别喜爱,便提笔在画上题:


        转眼又天中,


        荷花别样红。


        香飘十里外,


        只为趁熏风。


        传翼世兄画,晓湖孙菊生口占题之。


        见此我赶忙说:“这可使不得,您老快大我一倍的年岁,岂敢!”他说:“你我肩膀齐,论兄弟,咱们是忘年交。大羿和我儿大宏等也论兄弟,亦是世交。”我不好推却,只能“默认”老人家的抬爱,但私底下依然与孙老的子女以兄弟姐妹相称。


        有一次我去拜访,跟孙老说笑间问道:“您老长寿,儿孙满堂(儿女六七位,最长者已经八十多岁),猫人儿也有万千,肯定也是桃李满园。”老人听了呵呵笑,眯着眼道:“弟子不少,可都让我给狗熊掰棒子——一个个儿的弄丢了!”我问怎么丢的?他说:“我从年轻时起就有了不少学生,您想啊,饥荒、事变、战乱,我都发配到武汉工业大学教物理化学去了,哪儿还顾得了画画的徒儿们?只有回北京的这近30多年过上了消停日子,能画画写诗,日子过得挺红火!”


        孙老掐指一算,如今国内国外、宫里宫外(故宫)、院内院外(社科院、法院和检察院)和人民美术出版社,有20多个学生。


        2014年春节前,我和儿子与乡友企业家杜广成一起去看望孙老,看到大羿画的异国短毛猫时,孙老先是直言:“这不是我们风格的猫啊,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画。”到后来,他越看越喜欢,便在画上题词,这是孙老对大羿自己创制的绘画风格的肯定。


        和孙老道别时,我们祝他节日快乐,健康长寿,祝他长寿超过150岁,老人说:“别一百五,我就‘二百五’吧!”大家哈哈大笑。马上他问:“你知道这‘二百五’怎么来的吗?我们打小用的铜钱都是用细绳串起来的,一串叫‘一吊’,一吊一千个铜钱,五百个算半吊子。现在形容有些人不着调,就说他是‘半吊子’。说这个人连半吊子都不如,就值二百五十个铜子儿,就是‘二百五’,我就奔‘二百五’活吧!”


       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。每次临别,老人家都要亲自送到门口,还一边说笑,一边依依不舍地透过玻璃挥手。所以每次分别时,我都要和老人家拥抱一下,以示贴心,且希望从这位历经风雨的前辈身上汲取营养,薪火传递!只可惜我没有先生从私塾得来的那“童子功”,但还是要学习他那种“梦者”的“狂醒”,“发今人未悟之机”的原宜“热衷”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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