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建融:学业和职业

        作者:徐建融2020-03-30 06:29:37 来源:美术报

        北宋 苏轼 新岁展庆 30.2×48cm 故宫博物院藏

        学业,指一个人走上社会之前所学习的专业;职业,指一个人学业成就走上社会之后所从事的专业。三百六十行,行行有学业、有职业,这里专论绘画这一行当的学业和职业。

        黄筌、马远等的学业为绘画,当然,他们在学绘画的同时也学其他如书法、诗文等等,但其学业就是绘画,而不是书法、诗文。就像今天大学物理系的学生,在学物理的同时也学英语、语文、政治等等,但其学业就是物理,而不是英语、语文、政治。学业成就之后从事的职业也是绘画,当然,他们在从事绘画的同时也唱唱歌、跳跳舞,但他们的职业就是绘画,而不是唱歌、跳舞。

        文同、苏轼等的学业为修齐治平的经史,兼及诗文。课余当然也画画,但肯定不是他们学业的课程。学成之后进入社会,所从事的职业是做官。做官之余空暇的时间,在欧阳修用诗文、书法来消日,在文苏则于诗文、书法之外,更用作画来遣兴。绘画,对他们来说并不是职业,而是余事。但因为文同的官职清闲,闲暇的时间较多,所以画的是职业画工以形写神的一路,但毕竟又不同于职业画工的专职画画,所以在题材上只能局限于墨竹一种;而苏轼的宦海沉浮,动荡不已,所以无暇在绘画上投入太多的时间,不仅在题材上只能局限于枯木竹石,而且在画风上也只能随意而为,有道无技,虽心识其然而手不能然,自谓“不学之过”。

        徐渭、董其昌、扬州八怪等等的学业是八股以应试科举,兼及诗文。课余同样也画画,但并非学业的课程。进入社会之后,则以绘画为职业。当然,其间的情况有不同。在徐渭,科举不中,一度入胡宗宪幕府为职业,帮忙更多地是帮闲;胡失势后沦为无业人员,遂以书画为职业谋生计。在董其昌,科举高中后以做官为职业,但他在其位不谋其政,实际上主要以诗文、书法、绘画为职业。在扬州八怪,科举后一度以做官为职业,余事作书画,后辞官,遂专以书画为职业。

        20世纪的画家,大多以绘画为学业。潘天寿、徐悲鸿、林风眠、李可染、傅抱石等,在师范或美术学校中完成绘画的学业;齐白石、吴湖帆、陆俨少等,则或自学,或师资传授,在美术学校外完成其绘画的学业;张大千则既从师李瑞清、曾熙,又留学日本美术学校,完成其绘画的学业。独有溥儒、黄宾虹、谢稚柳,并不以绘画为学业,而是以经史修齐治平的通识为学业,绘画仅为他们课余的爱好,而非学业的课程。学业完成之后,以绘画为学业者当然以绘画为职业,无非有的为职业画家,有的供职于美术学院,有的供职于官方画院。而以经史为学业者,溥儒也以绘画为职业;独黄宾虹、谢稚柳并不以绘画为职业,而是以修齐治平为职业,绘画仅为他们修齐治平职业之外的余事。黄宾虹早年参加光复革命,民国后从事出版以播扬传统文化。谢稚柳早年任《中央日报》编辑、中央行政院秘书,新中国成立后供职博物馆。博物馆不是以绘画为职业了吗?并不是的。相比于美术学院和官方画院的绘画职业重在个人艺术的传播和创作,博物馆的绘画并不是重在个人的艺术,而是重在国家历代绘画名迹的收藏、鉴定和研究。谢先生经常对人讲起,我的职业是博物馆的鉴藏研究,绘画创作只是我的业余所事。原因便在于此。

        今天的画家,则基本上都是以绘画为学业,又以绘画为职业。

        学业,有画之本法、画外功夫的不同;画外功夫,又有诗文性灵、经史大义的不同。而不论作为职业还是余事的绘画,在画风上又有形神兼备、不求形似的不同,包括中西融合,也有此不同。那么,今天以绘画为学业又以绘画为职业的画家,在文化的底蕴上又该何取呢?重画之本法、形神兼备者,不妨就画本身的文化技进乎道。重画外功夫、不求形似者,实不应以不求形似之前人范本为学业,而应以前人范本之外的诗文性灵为学业。重画外功夫、形神兼备者,实不应以形神兼备之前人范本为学业,而应以前人范本之外的经史大义为学业。所谓先求其所以然,然后求其然是矣。若先求其然,然后求其所以然则殆,遑论不求其所以然哉!

        徐建融(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、博导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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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责任编辑:静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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